从长沙弯到塔市驿
熊其雨
车从洪山路拐入万家丽北路，再从三一大道驶入高速的那天早上，正是秋分节气，冥冥中仿佛都有注定。
我们乡里有句民谚，喊“华容弯到塔市驿”，其义即，本来简单的事情却要大费周章，从县城兜兜转转最后再到乡里。我认为，其中也有舍近求远、追寻美好的意思。于是，我们一帮子人决定，从长沙弯到塔市驿。弯到那里做什么呢？个中原委，要从一个86岁的嗲嗲讲起。
我们小的时候，老听说塔市驿桂竹村出了个“角色”，也就是后来从湖南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上退下来的赵焱森。此前，我与赵嗲仅一面之缘，只是听说他退休后任潇湘齐白石艺术研究院院长，热爱诗词书法、热心家乡事业，等等。在他的号召下，长沙市华容商会党支部开展“迎双节，送温暖”赴华容东山革命老区慰问活动。
活动开始前，20位东山籍企业家自发捐资捐物，少的有1000元，多的捐了3000元，不到一天时间就筹得2万多元爱心善款。当天，大家组团从长沙自驾，跨越200多公里山河，分别前往东山光荣院、塔市光荣院、江洲敬老院走访慰问。
车过洞庭大桥，云蒸霞蔚。我知道，不远处就到东山镇了。东山镇驻地原名三郎堰，以其地多山，皆在华容县县境之东，故旧县志称东山为“邑东诸山统名”，得名东山。
我的高中是在东山读的，偏科得很。我们这类留守儿童，极少接触西洋事物，生性木讷而调皮，从小摸龙虾、掏鸟窝、爬院墙、偷烧瓜、抽藕尖、干农活，以及结伴下长江主河道游泳，但至少童年是快乐的。我们从田埂乡间走出来，如今偶尔回到这里，心里竟然说不清楚是什么情愫。是汗泪吗？是高低吗？是感恩吗？
车过华容道村，想起很多失联的男女同学以及其他零星记忆，人和人相遇或重复，往往是命理注定。风从耳边吹过，两边屋舍俨然，想起那个坐乡村大巴折返学校的年月。从东山镇往塔市驿方向走，村口的标志上是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华容道村、大旺村、烟灯村、马鞍村、兰家村、高桥村、井码村、桂竹村、高峰村、塔市驿工贸市场、云梦塔、望江楼；往江洲走，万家垸村、长江村、新沙洲汽车渡口、清泥湾村、南岭子、老垱堤、平顶村、么台、白水湖、小渡口、小墨山村。
同行的东山籍企业家，我基本不认识，但是我们从小就说华容话，就饮长江水，就食武昌鱼，大家的情感至少是相通的：回报家乡，我是东山人！比如，和我是隔壁队里的企业家黎咸财；包锡军和包志雄，听说他们是包拯的后人；比如，爱吃野板栗的杨诚，瓷砖界的天花板石述球，文和友的股东兰少龙，早起到沅江运月饼的丁明勇，吃饭米团子长大的裴超，日化小王子胡伟，茶叶小姐姐张诗，虫草哥花仕明，爱心律师张作辰，还有毛燕凡、周和风、汪双康、文作荣、赵亮、李黎……
秋分是收获的节气。大家所到之处，老人都乐开了花，棉衣、老式酥月饼、日化用品等，听说都是企业家们提前试穿、试吃和试用，觉得合适才采买的，真可谓礼轻而情意重。也有令人泪目的场景，一位住在光荣院的老人听说湖南诗词协会会长赵焱森要来，特意连夜创作诗词，当面请赵嗲指导；如今住在养老院，昔日帮村里孩子剪头发的聋哑嗲嗲，看见熟悉的后生伢回来了，一个劲地招手，笑得很腼腆。
每个人的悲喜都不尽相同，所有人对家乡的感念更是不一，也许是一个地名、一张相片、一句话或者一道菜。对我来说，这许多年，一提到家乡，首先想到的都是吃。我当然知道这不好，也想过要改，却总也没改掉。你看，那个泥巴和稻草糊起的土灶前，有人用火钳在灶膛里拨弄，有人在“打闹台”，有人在用破瓷片刮毛芋头。一边的竹蒸笼里呢，蒸鱼有头有尾，蒸豆腐圆子、蒸蛋饺子、蒸萝卜丝，汁水丰盈，云蒸霞蔚。
想起菜，不由得想起人；想起人，不由得想起菜。我突然开始羡慕起慈眉善目的赵嗲，86岁还思路清晰，健步如飞。临回长沙前，他还为“收罗”了一小袋霉豆渣而高兴，笑得像一个孩子。
顺道而归，不禁悲从中来。烟雨蒙蒙中，我顺着沉塌湖的方向望去，丁家老屋场、董家汊、鹰子咀、白土地、担二丘、黄马咀、宋家咀、熊家门，这些熟悉的地名仿佛雾里看花，可望而不可即。这些地名，我曾无数次听奶奶提起，可惜如今她已作古，人生坎坷和家长里短，从此深埋幺姑坟山。
想来，马上就是中秋节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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