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之野:古代名人寄味的栖心地
张志君
永州之野,苍梧之墟,九嶷之麓。湘水与潇水如两条青色丝绦,在萍岛轻绾一结,旋即南去,蜿蜒于丘陵岗阜之间。雾起时,山如墨染,水似素绢;日出后,田畴错落,村舍隐现,鸡犬相闻,渔樵唱晚。此地非通都大邑,无金马玉堂之盛,却有千载文脉潜流于野水荒林之间。山不言高,水不争远,而风物自蕴清奇,饮食亦含古意。自上古圣王以降,历代名贤南来,或谪或隐,或游或居,终将一身风骨,寄于山水,托于烟火。永州之野,遂成名人精神与肴馔滋味的栖心之所。

舜帝南巡,崩于苍梧,葬于九嶷。《史记》寥寥数语,却为这片土地镌下文明初启的印痕。相传舜帝为平定南方三苗之乱,率众南征,途中教民耕稼,授以火食,调和五味。其时,永州蛮荒初开,舜帝以稻米为基,取湘江之鱼,佐以山野姜桂,始创“调和五味”之食法,使民知食之礼,养身亦养德。其驾崩后,百姓感其恩德,葬于九嶷山,立庙祭祀。自此,永州之食,不尚奇巧,但求本真——取江河之鲜,采田畴之实,顺四时之序,合阴阳之和。此乃百味之源,亦是永州菜系的魂魄所系。九嶷山下,至今有祭舜之俗,乡人以新米、鲜鱼、土鸡为供,炊烟袅袅,如通古意。那炊烟里,仿佛仍飘荡着上古圣王“食以养德”的低语,为永州烟火注入千年不熄的栖心之魂。

西晋之世,天下将乱未乱之时,应阳县令设衙宴客。一厨师误将陈醋当料酒,倾入鸡锅,急中生智,加姜增香,竟得酸香扑鼻、肉嫩骨脆之奇味。县令尝之大悦,问其名,随口答曰“醋鸡”。此菜遂在民间流传。彼时,八王之乱暗流涌动,唯永州一隅,尚存人间清味。那偶然所得的酸香,竟成千年一绝的开端。醋鸡之味,酸中带辛,辣里藏柔,如浊世中的一缕清醒——它不避瑕疵,反化误笔为神来之笔。正如那动荡官场,多少人失意潦倒,而永州庖厨,却以巧思将失误酿成传奇。这道菜,是平民的智慧,亦是历史的偶然与必然。它未入庙堂,却入人心;未载史册,却传千年。至清末,湘军名将席宝田以此宴曾国藩,曾戏称“官保鸡”;民国唐生智又正其名为“东安鸡”。然其魂,仍在那西晋厨间的一滴误醋里——那是对命运无常最质朴而智慧的回答。

稍早于柳宗元,元结三辞官禄,避世于祁阳浯溪。他凿岩为室,临江而居,自号“漫叟”,作《舂陵行》以悯民,于摩崖刻石以明志。天宝末年,安史之乱起,元结曾率义军抗敌,后见朝政腐败,遂弃官归隐。其时,浯溪山水清幽,元结筑亭读书,耕渔自给,与渔樵为友。其人如云中鹤,不羁于尘网,其食亦清雅出尘。祁阳曲米鱼,便是他精神的味觉栖所。取湘江细鳞之鱼,去骨切片,以米酒、曲药、姜丝腌渍,裹以米粉,入竹屉清蒸。出锅时,鱼肉如雪,曲香氤氲,入口鲜嫩,酒香微漾,如饮山泉,如漱石上流。元结曾作《唉乃曲》:“西江浪漫,濯吾足;南涧清幽,可息机。”曲米鱼之味,正合此境——不争不躁,淡而有味,如隐者之风,栖于林泉深处。他将仕途之梦,化作江上清风;将济世之志,寄于一尾游鱼。菜中有诗,味中有道,此之谓也。一尾曲鱼,是他栖心浯溪的无声自白。

唐贞元间,柳宗元自长安贬来,一身风尘,两袖寒水。永州于他,是政治的尽头,却是文学的源头。其时,永州地处荒僻,瘴疠横行,柳宗元以“永州司马”之闲职,实为戴罪之身。然他未堕其志,踏遍潇湘,著《永州八记》,以冷峻笔触绘山水之幽,亦借《捕蛇者说》痛陈民间疾苦。十年羁旅,他与山水为友,与孤寂为伴,在《小石潭记》中听水声如鸣佩环,在《江雪》中看千山鸟飞绝。而人间烟火,未曾将他遗弃。那一道永州血鸭,便是他与这片土地最炽热的对话。土鸭生于田埂,饮涧水,食虫虾,肉质紧实。烹时猛火烈油,鸭块翻飞,陈醋激血,辣子如焰,血浆与汤汁交融,红亮如霞,辣香扑鼻。此菜粗犷而不失章法,热烈中藏沉郁,恰似柳宗元其人——贬谪之身,不改风骨;孤愤之心,犹存烈性。他曾在《捕蛇者说》中叹“苛政猛于虎”,而血鸭之辣,或正是对世间冷酷最直接的回应。辣到落泪,却仍下箸不辍——这何尝不是一种倔强的栖心哲学?菜肴无言,却在味觉中,完成了对名士灵魂的栖居与安放。

柳宗元谪居永州,心系黎民,见百姓多患湿寒,遂翻阅医典,取当地田螺,教民以姜、蒜、紫苏、辣椒等辛香之物同烹。去螺尾而煮,使佐料之辛香尽入螺肉,食之既可饱腹,又能祛湿发汗。百姓感其德,此法流传千年,演变为今日之“永州喝螺”。其食法独特,需唇贴螺壳,运气均匀,以气吸之,如饮水般将螺肉与汤汁一并吸入,故名“喝螺”。此中讲究力道,过猛则杂,过轻则不出,恰如柳宗元在困顿中寻求的平衡——既有“孤舟蓑笠翁”的孤绝,亦有“利安元元”的仁心。这一吸一品间,不仅是味蕾的激荡,更是对宗师济世情怀的千年回响。永州喝螺,由此成为柳宗元精神在烟火人间的另一重化身。
而最狂放不羁者,莫过于零陵僧人怀素。其草书如骤雨旋风,飞鸟出林,惊蛇入草,笔断意连,气脉贯通。观其《自叙帖》,如见江河奔涌,万马奔腾。怀素幼入空门,然不守佛门清规,嗜酒食肉,以狂草为禅。其书艺承张旭而更恣肆,世人称“以狂继颠”。他常醉后挥毫,以蕉叶代纸,乃至以发蘸墨,狂书满壁。道州灰鹅,铁骨铜脚,肉质紧实,野性未驯,或炖或烧,皆鲜香满口。怀素或曾以此佐酒,醉后以发蘸墨,狂书满壁。僧人记其事:“素师食鹅,饮醇酎,然后挥毫,如见神助。”那鹅肉中的豪气,酒中的烈性,皆化作笔下龙蛇。其《论书帖》云:“志在新奇无定则,古瘦漓骊半无墨。”此非仅论书,亦是论食,论人生——不守常法,方得真味。灰鹅之“野”,正是怀素之“狂”的象征。他不曾被寺庙困住,亦不曾被礼法驯服,他的灵魂,如永州之野的山风,自由而不可羁。一只灰鹅,是他狂放精神栖于尘世的一腔桀骜。
明万历年间,徐霞客负笈而来,拄杖行于永州山水之间。他自幼厌科举,志在探幽,以足为眼,丈量九州。其《楚游日记》详录道州、宁远、江华之行,称“永州山水,幽奥奇绝,甲于楚南”。他登九嶷,探舜陵,访瑶寨,宿山家,尝野蔬。虽未明言某菜,然其所记“山家以菌为羹,以腊肉为馔,以米酒为饮”,正是永州山野饮食的写照。他食的是粗粝,品的却是天地真味。某夜,他宿于江畔渔家,主人以江鱼烹羹,佐以山椒,其味清鲜而辛辣。徐霞客饮啜间叹曰:“此味如山水之魂,野而不俗,辣而不烈。”他一生行路,为的是“以足为眼,以目为心”,而永州之野,给了他最真实的味觉坐标。他未曾久居,却以脚步丈量此地,以笔墨铭记此味。他的“食”,是地理的,也是精神的。他与永州的渊源,不在一道名菜,而在一程山水、一餐野味中,完成了对自然最虔诚的礼敬,亦让漂泊的灵魂在此觅得片刻栖心之地。
北宋周敦颐,生于道县濂溪,少时于月岩悟道,见山石之开阖,若太极之动静。其家贫而笃学,曾于庐山师从理学家,后创“濂学”,开宋明理学之先声。其《爱莲说》以“出淤泥而不染”自喻,传颂千古。然其学非悬空之论,而植根于日常。永州之酿菜,恰是其哲学的味觉栖所。零陵莲蓬肉,以莲蓬为形,内酿肉馅,清蒸而成;道州酿豆腐,外素里腴,豆香裹着肉香,如君子外柔内刚。酿者,藏也,化也,调也。他将理学“中正仁义”之思,化入灶火之间:荤素相济,如阴阳调和;刚柔并包,若天地共生。周敦颐讲“太极动而生阳”,万物皆在动静之间成其大。酿菜之精妙,正在于“藏而不露,化而无形”——如道之在瓦甓,理之在饮食。菜虽小技,可通大道。酿菜之形,是他理学思想栖于人间烟火的一处缩影。
清道光间,何绍基以书法名动天下,笔力雄强,气象恢弘,包世臣称其“数百年所无”。他生于道州,长于潇湘,自幼濡染楚地文脉。其书融碑帖之长,刚健中藏婀娜,如永州山水之奇崛而蕴秀气。道光进士及第后,宦游南北,然心系故土,常以“道州何子”自署。他尤嗜家乡的祁阳夫子肉——五花肉切长方块,加米粉、食盐、米酒腌制,先烘后蒸,蒸时放黄豆豉慢蒸数时,直至肉质酥烂,色泽红亮如漆,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此菜名“夫子”,一因形似古时书生束修之礼,二取“尊师重道”之意,且久放不坏,便于携带。旧时祁阳学子赴考,家中必烹此菜以祈金榜题名。何绍基每于京师作书,必先命人制此菜,谓“笔下有根,食中见土”。他知,无论走得多远,那一口夫子肉的厚重,始终是他书法中“力透纸背”的底气。味觉,是比记忆更顽固的乡愁。一块夫子肉,是他宦海浮沉中,精神栖于故土的一缕执念。
永州之野,为何能成名人肴馔的栖心之所?因其地不争,故能容;因其野不伪,故能真。这里没有刻意的精致,只有顺应自然的智慧;没有浮华的排场,只有源于生活的深情。舜帝的调和,晋厨的巧思,元结的清隐,柳宗元的仁心,怀素的狂放,徐霞客的旷达,周敦颐的中正,何绍基的厚重——他们的精神,皆在永州的菜肴中找到了最贴切的味觉栖所。
菜,是名人的另一种传记。一锅醋鸡,是巧思对命运的回敬;一尾曲鱼,是隐士的低吟;一碗喝螺,是宗师对黎民的仁爱;一道血鸭,是贬臣的呐喊;一只灰鹅,是狂者的放歌;一餐野味,是行者的朝圣;一块酿菜,是理学的味觉栖所;一块夫子肉,是儒者的担当。它们不立碑,不著书,却以滋味为墨,以灶台为纸,在千家万户的日常中,书写着一部无声的《永州名人志》。永州之野,野而不荒,寂而不灭。它以山水为纸,以时节为笔,以烟火为墨,将名人的足迹、情感、思想,一一烹入菜肴。那些曾被放逐的灵魂,最终在这里,被一碗热汤、一盘小炒,温柔地抚慰与安放。他们的人生,或悲或壮,或隐或显,终归于平静,归于土地,归于味道——在烟火升腾处,寻得心安的栖所。
永州之菜,从不急于被世界看见。它只是静静地守在潇湘之畔,等一个愿意慢下来的人,用舌尖去触摸历史的温度,用味觉去重走先贤的旅程。当晨雾再次笼罩萍岛,当渔舟再次划破江面,当炊烟再次从村落升起——那升腾的,不只是烟火,更是千年未散的精神之气。永州之野,山依旧,水依旧,而味道,也依旧。此地,终成千古味魂的栖心之地。
2026年2月4日立春吉日于长沙岚峰堂
作者简介
张志君,中国山水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画院特聘画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艺宴创始人,主题国宴设计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