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我们感到非常自豪！”得知国产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登顶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首，安徽追梦动画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追梦动画”)负责人宋亮亮感慨万分。
追梦动画是一家扎根在安徽省芜湖市的年轻动画制作企业，3名合伙人均毕业于芜湖职业技术学院，公司里的25名年轻员工大多是来自当地的高职院校毕业生。这些天，影片的故事情节、视觉效果、票房预测等内容成为这些年轻人讨论的话题。
最让宋亮亮津津乐道的，还是2023年3月，他带着公司4名动画师前往成都参与《哪吒2》动画制作的经历。在《哪吒2》中，追梦动画参与太乙真人为哪吒和敖丙重塑肉身片段、土拨鼠形象出场片段中部分镜头的动画预演工作。《哪吒2》全片共2400多个镜头，影片结尾，138家动画公司、4000多名动画人的大名单赫然呈现，追梦动画和公司4人名列其中。
《哪吒2》《黑神话：悟空》等现象级作品的诞生，带给宋亮亮和公司创始人诸多信心，也带火了动漫相关专业。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从全国职业院校专业设置管理与公共信息服务平台查询了“高等职业教育专业设置备案结果”，截至2024年，全国共有269所高职院校备案动画影视类相关专业，占全国1547所高职院校的17.32%。
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走进动漫创业企业和几所高职院校，探寻优秀作品对动漫相关专业的教学内容、人才培养、毕业就业等带来的启发。
动画师不仅要会画，还要会“演”
“收到制片方邀约后，我们兴奋又忐忑，将相关资料看了无数遍，做好了死磕细节和反复修改的准备。”85后宋亮亮有着十余年动画制作经验，2021年从一家头部企业离职，来到芜湖创办追梦动画，深耕动画师这一细分领域，该岗位需具备绘画、场景设计、故事叙述以及技术操作等技能。
在《哪吒2》中，该公司4名动画师团队承担太乙真人为哪吒和敖丙重塑肉身片段、土拨鼠形象出场片段中部分镜头的动画预演工作。
何为动画预演？宋亮亮解释，这是一项基础性工作。动画师以导演提供的静态草图和创意构思为依据，揣摩动画角色的性格特征，在三维空间中进行预演。预演过程涵盖分镜头呈现、角色表情刻画、动作走位设计、灯光布局等，相当于制作出“动态台本”。
“也就是说，动画师职业不仅要具备技术功底，更需要对角色性格、剧情节奏及镜头语言理解深刻。”宋亮亮补充。
更大的考验在于，动画师需要设计和演绎动画角色的动作、表情、形态、情绪等细节，让角色不仅动起来，同时“活”起来。“我们就像幕后演员，动画预演好比操控提线木偶，借助软件控制角色的动作与表情，赋予它们生命力。”追梦动画合伙人、同为芜湖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生的李帅平时喜爱钻研角色演绎。他说，通过预演，导演能直观看到动画效果，及时调整创意方向。其他工种也能以此为参考，明确各自工作目标。
他进一步解释道，和大多数人的认知不同，动画制作并非按照某个时间片段来分工，事实上，每一帧的画面都需要多工种协作。“有人负责建模，有人处理后期，还有人负责特效、配音等环节，一部动画的成功，一定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在制作过程中，动画师常常为了一个动作反复揣摩，演绎多个版本，只为找到最贴合角色的表现方式。“比如一个太乙真人角色抬手的动作，在电影中不到1秒的画面，我们打磨了近两个月，工位成了我们的‘家’。”追梦动画合伙人、芜湖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生杨军回忆，还有一个动作修改了近40个版本，才达到导演满意的效果。
现象级作品点燃了年轻人的热情
“看完《哪吒2》，激动了很久，觉得动漫这条路走对了。”这些天，在追梦动画实习的安徽商贸职业技术学院动漫设计专业学生盛子恩充满干劲，她找到自己在三维动画制作上的不足，刻苦学习软件技能，一有空就自学动画制作的流程。
同样收获信心的，还有她的同学张芝文，这名05后女孩留着酷酷的发型，从小就喜爱漫画。张芝文也在追梦动画实习，她说，国产动画的崛起，点燃了年轻动画人的热情与信心，让动漫专业的学生看到更广阔的就业前景，她甚至憧憬，未来能参与《哪吒》第三部的制作。
“随着《哪吒2》《黑神话：悟空》等现象级作品的出现，很多学生像‘打了鸡血一样’，相信会有学生满怀信心报考动漫专业。其实，应该理性看待。”安徽商贸职业技术学院动漫设计专业教师吴永康说，“我们需要引导学生清醒认识作品背后的辛酸曲折，了解‘几秒的动画磨一年’‘抠细节逼疯特效师’等行业真实情况。”
“动漫是艺术创作，也是工业产品，一部作品背后，离不开计算机科学、商业逻辑、文化管理、游戏美术、动画技术、作者人生阅历等综合元素的助力。”在吴永康看来，保持住学生的学习信心和热情很重要。学校要引导学生多元就业，不仅是动漫制作，也考虑在创意策划、脚本绘图、三维模型、文化产品周边等全产业链岗位发光发热。
“在高职院校，动漫相关专业一般会教授素描与色彩等基础课程，动漫运动规律、MG(动态图形)动画等专业课程，还有玛雅(Maya)等动画软件技能，以及参与校企实践项目等。”安徽机电职业技术学院艺术设计学院院长陈旺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除了动画师以外，毕业生通常还可以从事特效师、角色设计师、场景设计师、3D建模师、后期制作师、游戏美术师等职业。
他表示，近年来，动漫行业出现了新趋势。例如，随着开发工具的普及和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技术应用增加，动画、游戏独立制作和创业小团队增多，动漫与游戏、影视、广告等领域的跨界合作也随之增加。同时，市场对优质原创动画的需求不断增加。
这些天，芜湖职业技术学院艺术传媒学院动漫设计教研室主任陈晨也倍感振奋。她说，动画人一度被看作是“流水线画工”，如今，现象级作品出现，“从业者的专业自信与职业成就感不仅来自高超的技术，更源于能借助动画将中国传统文化赋予新时代特色内涵！”
人工智能时代，动漫人才培养面临挑战
《哪吒2》《黑神话：悟空》等现象级作品给动漫人才带来了自信，但人工智能(AI)等新技术的出现，给学校和企业动漫人才的培养带来诸多挑战。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采访中发现，校企双方都谈到了自动生成中间帧等AI技术在动画制作中的应用增多，给教学和实践带来冲击和启发。AI能否取代动画人，成为业内人士关注的话题。
这些天，陈晨正申请打造“智域AIGC人工实训室”，未来，她计划引入项目驱动式教学，试水“人机协同创作”的新型教学模式，引导学生与AI协作完成创作项目，培养他们的团队协作和创新能力。
她认为，AI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技术迭代浪潮中，艺术教育核心模式的转型——教师思考如何从培养“软件工具的使用者”升级为孵化“文化内涵的创造者”。
她举例，教师不用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教学生使用软件，教案可以一键生成，学生也可以根据兴趣用AI辅助学习软件。相应地，在课程设置上，尝试增加《人工智能概论》《AI绘画》《AI辅助设计》等内容，让学生了解AI的基本原理和应用方法，真正深度接触和拥抱AI技术，进而挖掘自身艺术创造力。
吴永康也经常提醒学生，AI不一定是“对手”，而是助手，要用好AI的长处，提高工作效率。但值得注意的是，真正具备工匠精神的漫画作品，离不开用心观察和思考，少不了抽象思维能力和画面感构造，这体现为审美、色彩、构图等诸多独一无二的创意，也是AI目前所达不到的。
“AI的确可以生成动漫作品，但实际上，AIGC(人工智能生成产品)设计是一项门槛很高的技能，是要付出大量学习成本的。”吴永康坦言，当下，一般简单的AI生成产品无法追求细节和个性，成品质量也不稳定，并且涉及版权问题。
“动画行业既有技术性，也有艺术性，AI可以生成部分辅助角色、赋能动画捕捉技术、减少重复性工作。但AI过于依赖数据的分析和组合，生成的作品就像一个‘缝合怪’，缺乏原创性。”宋亮亮认为，在涉及创意、表演和情感表达的核心环节，例如，动画预演、角色设计以及情感表达，AI无法替代人类的内容创造力和审美判断。
校企携手培养动漫人才是“正道”
采访中，宋亮亮向记者透露了自己的另一层身份——高校“教师”。原来，为培养更多“上岗即用”的人才，近年来，追梦动画与芜湖职业技术学院合作开设了订单班，从大二遴选有热情的学生加入，他亲自教授《动漫角色运动规律》等课程。同时，团队为安徽商贸职业技术学院、安徽机电职业技术学院参加各类职业竞赛的学生提供技术指导，为企业发掘潜力新秀提供通道。
宋亮亮坦言，在三四线城市，参与过大电影级别作品的高端人才不多，总监和导演更是可遇不可求，企业培养的大多是动漫制作基础人才。“对我们而言，学历和专业背景并不是硬性要求，只要年轻人对动画充满热情，公司都愿意敞开大门，帮助他们成长。”
事实上，安徽芜湖正加速打造动漫特色产业，培育文化创意人才。近年来，芜湖职业技术学院艺术传媒学院还与华强方特(芜湖)动漫有限公司举办过3期企业动漫人才订单班，学员大多进入动漫企业就业。这种产教融合培养模式在当地比较多见。
陈晨解释，动画是一项庞大工程，分工细致，涉及剧本、角色、场景、配音、表演等内容。但由于学校课时量很少，授课内容偏广泛、通识，无法针对每名学生特点进行个性化施教。“而大多数动漫企业恰恰只专精于某一项细分技能。毕业生和企业岗位要求的差距在于实践能力，学生毕业后至少要用5年时间积累、成长。”
因此，通过校企合作将实践前置格外重要。她认为，校企为学生提供真实项目锻炼机会，了解不同动漫理念和风格，提升学生世界观架构、情感表达等核心内容创作能力，还能以职业技能竞赛为抓手，“以赛促学”“以赛促产”。“总之，借助动漫产业发展的势头，培养兼具扎实的专业技术知识、敏锐的艺术审美眼光以及创新实践能力的复合型匠人。”
对此，吴永康认为，高职院校要积极拓宽朋友圈，多去电影公司、游戏公司、特效公司等访企拓岗。平时，聘请懂技术且擅长授课的企业专家进校，讲述行业新动态、新技术，还要邀请企业高管、行业专家探讨人才培养方案的改革和制定。
陈旺则提出，国产动漫的成功往往源于对传统文化的创新演绎，优秀的剧本和创意必不可少，这考验跨学科思维。高职院校可以结合3D建模、特效制作等现代技术，加强传统文化课程，增加故事创作、剧本写作等课程，为学生创作和表演提供丰富素材和灵感，鼓励学生提升动漫角色和场景设计的独特性和吸引力。
他说，新技术浪潮下，除了新软件基本原理和应用方法，校企要共同引导学生学习新兴的动漫制作工具和平台。同时，为有创业意向的学生提供创业指导和资源支持，鼓励他们成立独立工作室或参与项目，定期举办作品展，引导学生参加各类比赛，增加知名度和就业机会。
陈晨同时呼吁，学生自身要夯实动态速写、软件全流程操作、动画原理、特效制作等专业技能，结合个人兴趣方向，对标行业实际需求与标准，拓展学习中国传统文化、心理学、表演等综合知识，以适应动漫市场高质量就业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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