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知识贬值困境，建构知识的主体性
——许中缘院长在中南大学法学院2026级新生开学典礼上的讲话
尊敬的各位家长、各位同学：
大家好！
热烈祝贺在座的每一位同学，今天能够与你们在此相遇，是你们日夜耕耘换来的荣耀，这份成长的背后，更离不开一路默默支持、倾情付出的家人，在此也请同学们向你们的父母长辈们，致以内心最真诚的谢意。
今天我致辞的主题是“直面知识贬值困境，建构知识的主体性”。这是我第四次围绕人工智能重塑法学行业展开思考。人工智能正在全方位改写法学教育模式，重构法律职业的生态。身处象牙塔之中，我们或许尚且不能切身感受到人工智能对法律行业带来的冲击，但倘若我们疏于准备，到我们毕业之时，便会陷入被动与恐慌。如今已有不少律所减少乃至不再招录律师助理，这是AI时代正在发生的现实。
面对 AI最强大脑，知识贬值与知识平权相伴而行，“知识有限论”与“知识无用论”悄然发生。今年暑假，芝加哥大学法学院发布“AI时代法律教育的改革报告”，报告的核心观点就是着力锻造人工智能难以复刻的人的核心能力。人工智能“教母”李飞飞也曾提出，想要在人工智能时代不被替代，首要任务就是提升人的主体性。我非常认同上述判断。在我看来，想要练就机器无法简单复制的核心素养，关键就在于重建知识的主体性。
关于知识主体性与客体性的辨析，贯穿古今中外的治学传统。《周易》有言：“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者谓之道。”“器”与“道”的分野，划定了对待知识的两层境界。陆九渊提出“我注六经”与“六经注我”，把这种治学智慧推向主体自觉的高度。明代王阳明承续这一思想脉络，提出“知行合一”——这也是我们的校训。它提醒我们，书本知识需要内化于心、外化于行，实现认知与实践的双向统一。西方也同样有着相通的思考。柏拉图在《理想国》以洞穴寓言进行描绘，倘若人仅仅被动接纳现成的客观材料，就如同洞穴里的囚徒，只能看见墙壁上投射的影子；唯有挣脱固有成见的桎梏，才能够走出洞穴，看见真实的世界。笛卡尔以“我思故我在”奠定近代认识论的基石。波兰尼进一步指出，并不存在纯客观的脱离个人主观性的知识，提出所有真知都内含主体的体悟与参与，具有鲜明个人知识的特征。
今天我们重提要建构知识的主体性，这是因为过去依靠记忆与熟练，依然可以维持一定竞争力，只是水平有高下。但进入 AI时代，AI所具有的知识记忆功能会淘汰那些把知识作为工具的人，“器”“道”之间的差异会演变为生存与发展的分水岭。因此，建构知识主体性，不再是个人提升的可选追求，而是AI时代发展的必然要求。
建构知识的主体性，首先要跳出应试思维的桎梏。思维方式的革新，是一切成长的起点。步入大学之前，很多同学已经形成一套固化的学习逻辑：记住知识就等于掌握知识，掌握知识就等于会运用知识。依靠记忆积累考点，依靠刷题提升分数，这套模式是你们过去成功的工具，但很可能成为你们未来成长的枷锁。知识不是束缚人的牢笼，而是赋能人的工具。同学们要完成思维范式的转型，要告别被动接收、机械记诵的输入式学习，转向主动思辨、大胆质疑、深度探究的对话式思考。不迷信书本教条，不盲从权威观点，不轻易附和既有论断，不被现成结论框定自我，努力做知识的反思者、建构者，乃至创造者。
建构知识的主体性，要守住独立思辨的本心。古人讲“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叔本华也警示后人：“不要让你的脑袋成为别人思想的跑马场。”这正是芝加哥大学法学院在 AI时代依旧坚守苏格拉底式思辨教学的内在缘由。法学教育的意义，绝不只是简单扩充知识存量，更重在启迪智慧；不是直接投喂标准答案，而是培育敢于发问的勇气、明辨是非的定力，练就批判性思维，习得建构解决方案的综合能力。
建构知识的主体性，还需要厘清人机之间的伦理边界。古语云：“法者，治之端也。”法律应当成为真正的法律，而非简单的戒律。现实反复证明，脱离社会现实、漠视人情事理的极端法条主义，造成的治理伤害，有时甚至超过违法行为本身。法律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字，也不是冰冷条文的简单堆砌，它是扎根社会现实，兼顾法理与人情，守护公平正义的社会实践。中华民族历来具有追求天理、国法、人情的有机统一的传统，法治国家的建设更需要坚持这一传统。
建构知识的主体性，是新时代法科生面对人工智能浪潮必须完成的自我革新。AI带来了诸多技术红利，一键生成，唾手可得。看上去是机会，其实是陷阱。在快节奏的信息洪流中，同学们要保有慢的定力。深耕阅读、思辨、写作的基本功。读懂法条背后的立法逻辑，辨析价值权衡之间的细微边界，揣摩制度的法理脉络，训练并不那么完美的论证逻辑。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人工智能重构了知识生产的节奏，迫使我们直面一场与技术的竞速博弈。在这一场博弈中，大学生要完成三种身份的蜕变。
第一，学生向社会人的转变。大学不止是知识学习的场所，更是社会化成长的训练场。我们要成长为能够立足复杂现实社会、心智健全的社会人。可以独立完成交办的工作任务，妥善处理多元的人际关系，在繁忙的学业事务之中，守护健康的身心状态。
第二，学生向专业人转变。AI不等人。AI已经不会给我们法科学生正式走向社会的预备时间。你进入社会，就能够熟练的办案。这是AI给予我们的压力，但AI也给予我们诸多契机。依托AI，我们可以开展沉浸式案例实训，推演案件事实、复盘办案逻辑，打破时间与地域的限制，随时随地锤炼实务思维。我们建议大二、大三与研究生的同学们善用这一工具。
第三，学生向理论人转变。理论素养，正是我们碳基人面对智能时代的底气。理论之树常青。法科学生倘若只满足于识记法条，放弃法理追问与理论探究，就容易沦为规则的搬运者，终将在智能浪潮中丧失专业竞争力。
人工智能既是时代馈赠给我们的机遇，也是摆在每一位法科生面前的挑战。期待各位同学们，既能用好智能工具助力自我成长，又守住独立思辨，保有法治人文情怀，扛起法律人的责任，成长为有理想、敢担当、值得托付的新时代法治建设者。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