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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之野:古代文人墨客的栖息地
中新网湖南 发布时间:2026年01月29日 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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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9日 11:05

永州之野:古代文人墨客的栖息地

张志君

  南国的腊月,寒意总来得迟疑。在东莞与弟子成雨、建斌(准弟子)两位小酌清谈后,回到酒店房中。建斌为我点上一炷陈香,青烟袅袅升起时,窗外的霓虹与车流声已织成一片暖色的喧嚣,将我轻轻笼罩。指尖无意识地滑过手机屏幕,一段旋律忽地流淌出来——《可惜你没来永州》。清澈的嗓音唱着千里之外的故乡山水,那些刻在记忆里的地名与故事,竟让周遭现代都市的嘈杂悄然褪去。十三年了,虽然近几年每年也都回去,但那个同样因为拍摄而重返永州的秋日,让我更加记意深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携着潇湘的明净,再度漫上心头。

  十三年,在古樟的年轮里不过薄薄一圈;在浯溪的江声中,只是几番潮起潮落。那个秋天,北京画展之后,湖南卫视《世界看湖南》栏目组的镜头跟随我回到了永州。风里已有丝丝凉意,天空却澄澈得仿佛能照见千年前的倒影。我们从我的出生地出发,在时光的褶皱里穿行:祁阳浯溪碑林的摩崖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文字在石头上找到的栖息;怀素绿天庵的遗址上,竹叶已染微黄,犹带“忽然绝叫三五声”的狂草余韵;柳子庙的庭院里,金桂的幽香浮在寂静中,与《永州八记》的清冷遥相呼应。徐霞客霞客渡水波粼粼。最后乘一叶小舟,漂向潇湘二水交汇之处。秋水长天,浑然一色,让人分不清是水流向了历史,还是历史融进了水流。行至潇水转弯处,一株古樟临水而立,树冠如云,筛下满溪跃动的光斑。船公系了缆,指着那树说:“先生可上去歇歇脚,这树见过柳司马的。”树荫下果然有石凳,光滑温润,想是坐过无数歇脚的人。风从水面来,带着清冽的水汽与成熟的草木香,竟把那“欸乃”的桨声,连同尘世的纷扰,一并送远了。这便是永州了——总在你不经意处,将千载光阴化作一缕穿叶的风,一声落石的鸟鸣。它不言不语,却让每个行经此地的灵魂,不由自主地卸下肩头重担,寻得栖息的姿势。

  这种“栖息”,在柳宗元身上体现得最为深切。唐永贞元年(公元805年),他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永州司马。长安的繁华已成隔世的梦,此地的疏野却是触手可及、带着寒意的现实。然而永州并未以流放之地的严酷待他,反以山水间的空阔与宁静,给了他一个得以深深喘息、重新凝视自我与天地的“栖息地”。他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中写道:“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那一刻,个体的荣辱得失,在无边的自然与宇宙气息中消融了。在永州谪居十年间(805-815年),他并非仅仅在忍受贬谪,而是在这片山水间进行一场盛大而孤独的精神漫游与安顿。他将足迹与目光投向此前无人关注的永州山水,写就了奠定其文学史地位的《永州八记》与《捕蛇者说》。那首《江雪》,虽是极寒极寂的冬景,可那“独钓寒江雪”的定格,何尝不是一种栖息?在绝对的孤独中,人与天地构成一个完整、自足、安宁的宇宙。永州之野,以它的荒寒与清寂,恰恰提供了这样一个让灵魂彻底卸甲、与本质对话的栖息空间。愚溪、钴鉧潭、小石潭,这些因他而名垂文学史的地名,至今仍在潇水畔低语着他的寂寞与超然。

  这般让心灵栖止的传统,在永州水土里源远流长。早在柳宗元之前,唐代诗人元结便于唐代宗时出任道州刺史。他不仅是关心民瘼的循吏,更是此地人文景观的早期开拓者。他选择将他对家国中兴的深沉寄托,铭刻在浯溪野性的崖壁上,留下了文奇、字奇、石绝的《大唐中兴颂》。那雄浑的摩崖颂文,由大书法家颜真卿秉笔书写后镌刻于石壁(颜真卿本人并未亲至永州),面对汤汤湘江,风雨不蚀。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栖息?将一腔忠悯与浩气,栖息于金石,与山河共久长。自颜鲁公雄浑的笔迹始,此地便成了后世文人墨客心中的圣地。黄庭坚、米芾、何绍基等历代大家相继来此题咏唱和,浯溪遂成一部露天的、呼吸着江风的书法史与心灵史诗。碑林成荫,正是历代文人精神相继、栖居于此的生动年轮。南宋时,理学家蔡元定(朱熹高足)被贬至道州,他于此地授徒讲学,传播理学,其精神亦在此片充满先贤遗迹的土地上找到了共鸣与慰藉。

  而生于斯、长于斯的周敦颐(世称濂溪先生),他的栖息则呈现出哲学般的澄明与定力。他出生于道州营道楼田堡(今永州道县),其理学思想的开悟,与故乡月岩的奇观、潇湘之水的清澈想必深有关联。门前一方清池,亭亭净植的莲花,成为他精神人格的镜像。“出淤泥而不染”,是在纷扰俗世中守护内心净土的高洁栖息;“濯清涟而不妖”,是在任何境遇中保持本真从容的安然栖息。他的思想,为后世中国文人提供了一处内在的、可随身携带的精神栖息所——那便是内心修养的莲花池。永州的灵秀山水,滋养了这份将道德境界诗意化、将生命状态审美化的栖息智慧。这智慧,如暗香般浮动,吸引了后来的学人。南宋名臣张浚因力主抗金,被贬徙永州居住多年,其子张栻——后来湖湘学派的集大成者——的童年与少年时光便在此度过。永州的清寂山水、周子的遗风以及浯溪碑林中流淌的浩然之气,无疑深深沁入了这位青年学子的心魂,为他日后“发明天理而见诸人事”的学术道路奠定了底色。同样,胡安国、胡宏父子为避战乱,亦曾寓居永州(主要在境内东安等地)讲学,湖湘学派经世致用的思想火花,或许便是在这方宁静而深厚的“栖息地”中得到了最初的淬炼与涵养。

  栖息的方式,亦可以如怀素般狂放不羁。在零陵绿天庵的蕉叶上,这位土生土长的永州人,醉后挥洒,笔走龙蛇,“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那是将生命所有的激情、苦闷、欢欣与创造力,毫无保留地倾泻于艺术。永州的“野”,包容并激发了这种原始生命力的喷薄。对于怀素,书法不是技艺,而是生命得以纵情驰骋、自由栖息的无垠旷野。正因了这般深厚而多元的滋养,南宋诗人陆游虽未亲履永州,却在遥望南方时,发出那声穿透岁月的慨叹:“不到潇湘岂有诗。”这七个字,道破了永州作为文人精神原乡与灵感源泉的终极秘密。它意味着,永州之野,早已超越地理意义,成为一个文化符号,一个诗意的渊薮。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无论是否亲履斯土,其精神漫游的版图上,都或许存有对这一片“潇湘”的想象与向往。而当他们真正踏入,便如柳子厚、元次山一般,将个人的命运感怀,与这片土地的千古气韵相融合,创造出不可复制的诗文,从而也将其魂魄的一部分,永远地栖息于此。

  这便是永州之野作为“栖息地”的独特禀赋:它地理上的“远”与“野”,使其远离权力中心的喧嚣与规矩,天然成为一方心灵的飞地。它山水形态的丰富——既有西山的高旷、小石潭的幽邃,也有潇湘汇流的浩淼——为不同性情的文人提供了多样化的栖息场景。更重要的是,它那层层累积的文化记忆,从舜帝二妃的传说,到屈子的行吟,再到柳、元、周、怀的遗泽,张、胡等学人的思索,以及陆游那声著名的召唤,使得每一个后来者到此,都非踏入纯粹的蛮荒,而是进入一个充满共鸣与对话的、被诗意与哲思浸透的“文化场域”。

  此刻,在东莞的夜色里,手机中那首《可惜你没来永州》的旋律已循环数遍。我听见的,是今日故乡向世界发出的、带着温度与自豪的清澈邀约;而我心中回响的,更是那自柳子厚秋日登临西山时便已响彻、复又经陆游一语道破的、关于栖息与诗意的古老召唤。这现代的旋律,仿佛是那株古樟在十三年前向我筛落的、至今仍在血脉中跃动的光斑,而其深植的根系,永远连着那片让文人墨客得以安放身心、激发灵感的永恒沃土。暮色渐合的幻象在闭目的黑暗中浮现,秋水如镜,倒映着漫天霞彩与归鸟的翅影。我恍然仍坐在那古樟之下,终于彻悟:永州之野,这片古老的土地,它之所以能成为永恒的“栖息地”,并非仅仅因其风景秀美,而是因为它以其亘古的宁静、深厚的文化脉动与不朽的诗意基因,始终在向所有在人生旅途中感到疲惫、孤独或寻求超越的灵魂,提供一种可能——一种将生命从世俗的单一轨道中解放出来,让其重新在天地自然与历史长河中,找到位置、获得安宁、并绽放出独特诗性光芒的可能。

  香已燃尽,余韵犹在。归舟缓缓离岸的意象,与窗外流动的车灯重合。永州的山水在记忆的秋暮中渐次晕染成一幅淡雅的水墨,而东莞的凌晨正迎来它的曦光。我知道,柳宗元的清寂,元结的沉郁,颜真卿笔力的刚健(虽其人不至,其精神永驻),周敦颐的澄明,怀素的狂纵,张栻的深邃,陆游的深长召唤,连同那无数隐于青史的名字,以及今日歌声里对这片土地清澈的爱,都已悄然栖居在了我的血脉之中。从此,无论行至何方,这片“永州之野”,都将是我灵魂深处最安稳的故乡与诗源。它提醒着我,在所有的奔波与求索之外,永远存在一处地方,可以让心灵脱下所有的铠甲,如秋日的一片叶,安然栖息于时光的流水之上,静听天地、历史与诗的和鸣。

2026年1月29日凌晨五点于东莞

  作者简介

  张志君,中国山水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画院特聘画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艺宴创始人,主题国宴设计专家。

【编辑: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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