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马对望，照见精神之光：水墨画马的当代转译
舒勇
我投入的水墨马头这一系列创作，从对笔墨的敬畏开始，成于对界限的冲破，在数十年的艺术实践活动里，我渐渐体悟：可触摸的传承，是在血脉的深层挖掘新的泉源，当我以跨媒介创作经验回到水墨的源点，宣纸上各个位置的晕染，都寄托着不同艺术形式的对话与思索。雕塑让我知晓体量的重量跟空间的韵律，油画让我懂得色彩的温度跟层次的节奏，摄影让我获得捕捉瞬间的那种直觉，数字艺术生成逻辑让我为“创作”重新下定义，最终累积为笔尖触及纸张时更深刻、更自发的掌控力，从这多层面滋养中，收获既基于传统又别具一格的独特生命风采。
新疆天山脚下那个清爽午后，我随着全国政协书画室的写生之行，化作我艺术道路上不可磨灭的精神烙印，我与汗血宝马一双琥珀色眼眸对视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我看到的不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眼睛，更是通往历史纵深与精神归宿的窗口，霍去病铁骑卷动的沙尘迷雾、昭陵六骏石刻的别样沧桑、徐悲鸿笔下奔马的嘶鸣之音，在那瞬间一同汇聚于这清澈眼神里，令我领悟“传神”的真谛——它并非如实记载表象，而是抓握与凝定那在形态以外、能被心灵领悟却难以详细表述的生命本质，彻底转变了我的创作路径。
我不再满足于完整呈现骏马那矫健身姿，而是把情感与思考汇聚到马首，尤其是那两只深邃的眸子，这看似大胆的汇聚，事实上是跨媒介实践过后的必然抉择，雕塑的经验帮我在二维平面，利用墨色的浓淡变化塑造出有真实体量感的头颅结构，我笔下勾勒的线条，起承转合当中带有金石刀刻似的力度，不只是开展轮廓的勾勒，更是骨骼跟肌肉于空间里转折与力量相互交融，摄影对“关键时刻”的寻觅，令我在神态捕捉方面的要求极高，马匹那幽微、稍纵即失的凝视，要在精神张力攀升至顶点时“定格”在宣纸上，成为永恒。
我腕下的笔墨被赋予超越传统程式的新使命，我向往“简极而丰”的境界，看似仅仅几笔简单勾勒，实则是不断锤炼后的凝练，是雕塑家剔除无用、直取关键核心思维在纸上的体现，当渲染马匹体积质感的时候，我引入了油画多层罩染技法，借助多次积墨、破墨、泼墨手段，使最深墨色也体现出丰富层次与细微的光泽变化，水与墨在宣纸纤维中混合、渗透、沉积，造就似月光倾洒、夜雾笼罩的独特纹理，这肌理其实就是一种语言，展现着时光沉淀与生命的厚度底蕴。
画面上大面积地留下空白，意义超越了传统“计白当黑”构图的智慧范畴，这是我从现代装置艺术加上空间感知里得到的启示，留白是呼吸的空域，是目光的走廊，是情韵生发的郊野，它恰似雕塑当中的负空间，靠“空”界定“有”的形态与强度；好比镜头语言里存在的景深，把主体推进更深远、宏阔的精神背景，这块空白绝不是虚无的，它吸引观者去想象，承载个人记忆及情感的投射，让每一幅作品跟不同观者碰面的当儿，实现独特意义的衍生。
“点睛”是极具仪式感、需全身心投入的时刻，我悬空手腕好一会儿，让身心气息跟笔锋墨意达成贯通，才用笔尖最细处去点触关键位置，或仿若漆夜寒星之浓，或仿佛晨曦里微弱光芒，或是渲染出来后所留的空白，正是这“一抹灵光”，令马首瞬间变得生动鲜活，使眼眸有了焦点、温暖感与方向标识，让内敛且强大的精神力量破纸显现，跟画外世界搭建深度的心灵对接，是我从一切艺术实践里提炼出的核心——精神的最高显现，屡屡凝聚于极其精微、纯净的形式架构里。
由徐悲鸿时代的悲悯呐喊，到如今信息呈爆炸式增长、价值多元的复杂时代，马作为精神载体的内涵需进一步拓展深化，我用笔勾勒的马，缺了剧烈动势与外显的激扬，索求内藏、宁静的力量，它的眼神澄澈又深远，是跨越历史波澜后的澄透与省悟；脖颈扭转的弧度内敛而坚毅，好似在倾听远古的声响，又如同与观者开展平等的对话，它的姿态在蓄积能量待发与沉静凝视间达成平衡，这是古老东方智慧于现代心灵里的映照，这种气质的孕育，是跟多种艺术形式深度沟通后的自信坦然：我领悟水墨语言魅力与边界，也懂得它在当代可以到达的新精神范畴。
艺术的生命在观者的凝视里得到确认与延续，我发觉企业家在画前长时间伫立，表示从马安静且坚韧的目光里，看到了内心想要的定力与远见；老教授感怀画中马让自己想起了《诗经》古老意象，有文明脉络延续的体验；最让我感动非常的是，孩子指着画说马在跟他搭话。这些冲破年龄、职业、学识藩篱的共鸣，当作品激发人心深处共通情感与理想的时候，就实现了艺术的固有价值，在信息碎屑与喧闹满溢的时代，水墨艺术彰显的“以简驭繁”“虚实相生”哲学要义，能让心灵平静下来、向内自我审视。
我明白自身正走在前辈所开辟的伟大道路上，韩幹画作里厩马的丰腴雄健，李公麟白描的清逸超尘，徐悲鸿画中奔马饱含的民族热血，这些传统是血脉滋养的力量、源头涌出的活水，但真正意义上的致敬不是简单模仿，我追逐的“新”，是深入到传统里面后，用当代视角，把体验与真实感悟相融合，探寻拓展水墨表现的范围边界，是用古老质料传达当下感触，以简约言辞诉说丰沛情感。
每次摊开纸张、研出墨液、聚精会神、挥动笔杆，都是和历史、媒介、自我、时代开展深度对话，从呈现出古拙面貌的金石铭文、展现出雄浑风采的汉唐石刻、体现出诗意情致的宋元画卷中走来，带着跨越千年的文明记忆跟精神密码，它采用水墨这纯粹、灵动的东方表现形式，立于观者跟前，开展深沉平静的凝视，是艺术对生命的研探，是传统对当代的反馈，是心灵间心灵的呼喊。
处于这凝视之际，我们实际看到的，是千年文化精魄在当代闪耀光芒，是多样世界之下对内心安静的普遍期盼，更是每个生命里面向往自由远途的精神渴求，当代水墨生命力说不定就在于：不追逐浮夸的花哨形式，坚守直探本心的真诚；不弄出喧哗证明自己存在，以静谧之美穿透年月，我渴望我的马变成桥梁，实现古老智慧与当代心灵的对接，把万物众生与内心宇宙连接起来，在墨色的浓淡程度、目光的交汇瞬间，照出永恒精神的闪耀之光。(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湖南省文联副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湖南省网络文艺家协会主席)
宛如仙境！湖南双牌阳明山现绝美雾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