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茂《王船山》:天地境界的历史表达
阎真

聂茂是我们写作界的一个劳模,每年都有新书出版。而且他的这个写作、做学问等,尤其在文学创作方面,他出版过二三十部作品,真可谓丰富多彩。他以前有一些散文得过全国性大奖,如《九重水稻》等;他的《伤村——中国农村留守儿童忧思录》是我国第一部关于农村留守儿童生存状态的报告文学,2008年出版后,凤凰卫视给他做过5集专题节目,中国青年报、南方都市报都是整版评论此书,轰动一时。在诗歌方面,聂茂早年的文学创作就是写诗的,他2019年推出万行长诗《共和国英雄》,影响很大。而他在文学评论方面也出版过20余部著作,其中有一部《诗性解蔽:此岸烛照与彼岸原乡》,是关于我的创作研究的。聂茂是对当代作家和对中国当代语境下的中国文化,以及中国写作的世界性地位,他能够精准地描述。这一次他又推出了长篇历史小说《王船山》,非常震撼,非常厚重。这部小说从大的方面、从历史方面把王船山形象勾勒出来,而且勾勒得相当生动、相当形象。可以说,聂茂的文学创作门类齐全,是一个多产的全方位的有才情的作家。
我看了这部四卷本的小说《王船山》以后,觉得聂茂相当了得。因为首先你得对王船山有一种历史性的理解,即把王船山这个人物放到特定的历史语境中,作出精确的定位,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能够给他一种什么样历史性的理解?王船山是一个历史文化大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具有一种感召力,能够得到人们的关注和深切的理解。特别是王船山的爱国情怀和学术思想,具有永恒的当下属性。不管到了什么时代,他的学术思想,特别是跟任何我们发展过程中的这个时代,总是有一种疼痛性的力量和提示性的力量。我觉得聂茂这部小说,在我们当下,在我们今天,这种力量,尤其重要,这种和我们当下社会性的结合,非常契合,非常适时,这就是历史性的理解。
其次,要有一种学术性的理解,就是说,你写这部小说,必须要对王船山本人有一种综合性的把握和理解。王船山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学问大家,要全面理解他的学术思想很不容易,这要求有相当的学术积累、学术水准和学术眼光。
第三就是一种文学性的理解。这种文学性的理解,就是要把王船山这个故事写成小说,要作为一种艺术性的展开,而不是一种条条框框的东西。
我觉得《王船山》在历史性和文学性的理解方面,即把历史和文学结合在这一点上,聂茂是做得非常好的。王船山并不是一个政治家、军事家等,他是一个学问大家,你要把这个学问大家写出精彩的故事,确实是有难度的,而且不是一般的难度。时间越久远,生平资料越缺失,创作难度就越大。如果我来写,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开笔,下笔也有难度,可能就会写得教条化、学究化。在这一点上,聂茂文学性的理解得到了艺术性的展开,使这个人物形象从学术到历史得到了充分的展开。其实写学者,以传记和小说的方式去写学者,以前也有,比如说写苏东坡的,都好多本了。但是毕竟苏东坡本身流传很多故事,他一生三次被流放,还有一些人生故事的传奇性在里面。
王船山他就是一个纯正的学者,他没有这种传奇性。我拿到聂茂《王船山》这套书,当时就想:这四大卷会不会变成一种学术的诠释,读起来很吃力?但是,它不是学术的诠释,读起来也很有味,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塑造得非常丰满,悬念迭出,反转不断,还有各种辅助性人物形象,都写得非常不错的,充满想象力和历史的苍凉感。
有我看来,王船山有一种天地境界,是这种境界和巨大的使命感造就了他。按照冯友兰的说法,人生有四重境界:一是自然境界,即行为完全依照本能或约定俗成的习俗);二是功利境界,即有明确的目的性,主要追求自己的利益;三是道德境界,即行为以社会利益为重,自己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承担应有的责任;四就是天地境界,这是人生中的最高境界,在此境界中的人不仅认为自己是社会中的一员,还是整个宇宙的一员。他们为宇宙的利益而做各种事,具有超越世俗的视野、超越功利的境界。王船山就达到了这种天地境界。

某种意义上,我觉得王船山和曹雪芹的追求是一样的。曹雪芹在北京郊区很多年,在生活极度贫困的情况下,在举家食粥、甚至在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窘况下,写出了伟大的《红楼梦》。更为重要的是,曹雪芹生前没有出版这部巨著,他没有一分钱稿费,或者别的什么利益,也没有得到当时的历史和社会的认可,然后在贫病交加中去世。
当时我写长篇小说《活着之上》的时候,听说曹雪芹生前曾住在北京门头沟村那个地方,我就前后去过三次凭吊。我知道找不到任何东西,我就是想去感受一下,想象曹雪芹当年在这里创造的那种境界,他为什么要写《红楼梦》这样的小说,太伟大了。我觉得王船山也有这样一种天地境界和使命感,有一种无人见证的牺牲,那就是:他排除一切功名利禄的使命感和崇高感,耗尽自己一生的时间、精力和血气,去完成一件传承文脉的千秋大事。
正是在这一点上,我觉得王船山具有一种震撼性,一种至高的人格精神,他也因此留芳百世,泽被后人。中国历史上这类文化名人还有一大串,他们都是在历史深处散发出巨大的魅力,王船山是其中的一个,可以说是优秀的代表。有些历史文化名人,非常有才华,但道德方面没有做到王船山的纯粹,也没做到曹雪芹的纯粹。所以说,王船山这样的人格样范,是高峰般的存在,令人景仰。
值得一提的是,王船山也是聂茂的家乡人,他有一种对家乡人的热爱、对家与国的使命感。聂茂也有这样一种使命感——即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一个伟大人物,就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也应该得到更多的历史表达。聂茂的这个小说就很好地完成了这种历史表达。
(阎真系著名作家,中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长篇小说《沧浪之水》和《活着之上》等五部)